前东德最着名作家成名之作,《分裂的天空》睽违半世纪首度在台出

2020-06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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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东德最着名作家成名之作,《分裂的天空》睽违半世纪首度在台出

隔了半世纪光阴,《分裂的天空》开篇几句,读起来,多了些弦外之音。

「在一九六一年八月的最后那几天,少女丽塔在一间小小的病房中醒来。她并非睡着,而是昏迷了。」

爱情故事巧妙结合了历史事件: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三日午夜,东德当局以铁丝网隔开东西柏林之间的分界线,八月最后几天,围墙已经实体筑成。丽塔在此前与爱人诀别,痛楚模糊之间遭了车祸,陷入昏迷。历史关键现场,围墙从何而来?故事没有直接交代,也没有做出评论。少女丽塔醒来,脑里留着两节车厢对撞的画面:「在它们相撞的地方,她躺在那里。我躺在那里。」

《分裂的天空》里的人物说:「历史的沉积物,成为遍地个人的不幸与恐惧」。后见之明来说,《分裂的天空》丽塔的昏迷,本来可能是叙述的无能,却阴错阳差呈现了时代的无奈:过去如此不堪,认识自己如此痛苦,战后德国,无论东西,自觉或不自觉皆选择了缄默与失忆。再者,个人生活与社会主义的冲突,丽塔既渴望爱的完整,又得做出与爱人分裂的抉择,「人到底该相信什幺?」无论丽塔与作者,在这本书的阶段,都还没有能力思考清楚。《分裂的天空》使用複杂而迂迴的笔法,留下了一九六〇年代初的东德气氛,但对于难以改变的结局,只能透过昏迷,一跳而至。

《分裂的天空》是克里斯塔.沃尔夫(Christa Wolf, 1929-2011)最广为人知的作品,这个标题如今几乎已经成为一个修辞,一个时代标题,用以说明东西德分裂,包括去年刚在台湾出版的《德意志:一个国家的记忆》,该书作者尼尔.麦葛瑞格(Neil MacGrego)对这部小说的评语是:「从东德角度看待两德分裂的中最深入与最凄美的一本」。长达半世纪的冷战隔绝,所谓西方对东德视而不见,我们确实需要东德角度;至于深入与凄美,则跳出刻板印象,将此书从佐证政治的文本,拉回了文学。

沃尔夫成长于德东与捷克交界,二战后随家族迁徙到梅克伦堡(Mecklenburg),一九四九年这儿成为东德版图,沃尔夫刚好二十岁。随后她完成菁英学业,担任文学编辑、作家协会委员,跻身与政治核心接近的艺术圈。《分裂的天空》明显受到一九五九年比特菲尔德路线(Bitterfelder Weg,鼓励工人创作,号召作家投入劳动现场)影响,这时期的沃尔夫也移居哈勒(Halle),在一家机车工厂里见习并指导工人创作小组,这座化工大城的雾霾与劳动日常,相当部分转化为小说,为东德基层社会结构留下了真实的细节。

小说内容,乍读之下,是少女捨弃爱情,留下来为家园(Heimat)与社会主义未来努力的故事,但其中各种角色广泛观照到当时东德社会不同世代、做出不同生存选择的人,一些以哲学故布迷阵的对话,也涉及了人们在历史里的创伤,以及战后无力哀悼的普遍心理。主角丽塔处在「正要跨过真正长大成人的门槛」,下岗到工厂学习,等着通过教师资格。她的爱人曼弗雷德及其父亲,则往上推,涵盖了两场战争里的德国人,前者在纳粹统治下度过青年,「当他们下命令时,我闭上眼睛,越过了每一道墙⋯⋯」,后者则历经两次战争,如今是「一个自尊心受到致命创伤的沈重的人⋯⋯一个随波逐流的德国人,他从来没有自己的思想,对于良心也没有特别的看法⋯⋯」

东、西德之间的国境于一九五二年关闭,唯有柏林分界维持开放,成为东德转投西德的主要管道,其中,知识阶层的出走数量,在五〇年代末期攀升到了使东德当局戒心的程度。《分裂的天空》的背景正在此时,主角曼弗雷德也被设定为化学家,长期忧郁、不满、虚无,「终其一生看着被玷污的自己」,至于丽塔,曼弗雷德感叹她涉世未深,缺乏经验,可她尚未被磨损的生命力,又在爱情里治癒了他。沃尔夫在这部早期作品,使用一种符合少女丽塔,轻快多感的文字,许多爱情里的性别感受,机言蜜语,即使今天读起来,仍有新意。在恋情初期的高点,沃尔夫如此形容:「地球的两半在此相合,他们在接缝之处散步,彷彿这条缝不存在。」

然而,在前往柏林参加一场化学会议之后,曼弗雷德选择了那个人们不能明说却彼此心知肚明的决定,留在「那边」⋯⋯

爱情故事被政治介入,对留下来的人来说,出走者背叛且放弃了自己,对出走的人,则是回到掌握自我之地。就在那个关键八月,丽塔忐忑不安,彷彿测试自己,前往柏林与爱人相会,终又选择当晚回到东德。分手前,他们想如一般恋人寻找一颗星星,好让思念可以透过星星而目光交会——但若连天空也分裂呢?——书名里的「Himmel」,指的固然是天空,亦有天堂(理想)之意。如此,小说苦思的除了是东德或西德(以台湾语言来说,成了投奔自由与留在铁幕)的选择,可能还存着更深的探问:普世之大,是否存在值得你我为之奋斗的志业与理想?抑或,我的乌托邦不存在你的星星,政治意识形态把天空(天堂)也给分裂了。柏林围墙在这对恋人身后筑起,他们曾经散步的时空接缝之处,将被具体化为一道围墙,冰冷,丑陋,肃杀,人们只想愈离愈远,唯有温德斯电影《柏林天空下》的天使,才可能恣意穿梭围墙,在那儿散步。

此书为克里斯塔.沃尔夫带来关键声誉,小说最后答案,使这部作品屡屡被政治正确地引述,不过,实际读起来,它的口吻并不明朗、也不确信,字里行间散落各个角色的怀疑。沃尔夫彷彿在展示经验似地,让各种人与生活样态,横陈于丽塔眼前——曼弗雷德看丽塔:「她是如此敏感的人,她只要收集经验就够了。」——各种可敬与可哀,都有背景,甚至互相矛盾,表里不一,因此,整篇小说,丽塔的视线与叙述并不稳定,当疑思愈飞愈远,他人生活所示範的群体性,便如风筝线头,拉紧了使丽塔感到怀疑的界限,提戒她「学习正视生活」,「免于被徒劳的渴望吞噬」。沃尔夫从第一本小说《莫斯科的故事》到第二本《分裂的天空》,主人翁爱情的抉择,似乎都受群体性牵制,且是她主动寻求牵制,半推半就达成结论,而结论恰巧符合统治当局的意识形态,有些负面评论就此指摘她与政治利益距离过近,自我审查作品。

综其生涯作品来看,与其将《分裂的天空》列为迎合政治的作品,不如说它更像一份政治天真的纪录,文中强作抉择的文脉,一方面可以说符合少女丽塔的心智,另方面可能也是青年沃尔夫的思索状况:如同她的同代人葛拉斯所形容「虔诚的误入歧途」:一代相信公正、真理的年轻心灵,投身社会主义理想并愿意为其做出调整,可时间与经验让人渐次明了世界并非如此简易,《分裂的天空》里反覆提及的「缺乏经验」,竟是说準了后来的事。

许多沃尔夫的创作特色,在这本少作已有雏形:主观心理与客观现实,私人生活与公共领域,男性与女性,这些概念两相对立,但沃尔夫总想试着融合,在《分裂的天空》,她让人称、时态恣意跳跃,在自然景物与对白埋入大量隐喻,这些被当时评为过分现代(modern)的技巧,一方面轻轻跳过作者当时尚未釐清的思想团块,也能暂时阻隔政治对文本的审查。很多时候,这本小说变得好看的原因来自,随着技巧鬆绑,小说家对人的理解与同情,自觉或不自觉,屡屡溢过体制的守则,反而揭露出了良知与怀疑。

这些怀疑,搁置的问号,在沃尔夫后来的创作,会有进一步变异。值得一提《关于克里斯塔.T的思索》(Nachdenken über Christa T., 1968),一个具有个性而富想像力的人/女性,却与社会主义有所冲突,过早地结束了生命;这是另一种版本的他人生活,彷彿自我颠覆了《分裂的天空》诉求群体性来走向社会主义的政治觉悟。差不多从这本书开始,沃尔夫跳脱政治天真,取径浪漫主义、女性主义,将探问社会主义的道路愈走愈深,至《童年典範》(Kindheitsmuster, 1976)与《卡珊德拉》(Kassandra, 1983),她的文学已经跨越东西德分界,成为西德人也认可的德国作家。那个昏迷的少女丽塔,留在社会主义家园,似乎分身成好几个信守政权但有异见的成年女性,现实生活里的作者沃尔夫,也从被史塔西(东德国家安全部)期待的情报人员,转成被监视的对象。

剧变的一九八九年,沃尔夫出现在百万群众聚集的亚历山大广场,但这未必意味她準备好迎接东德的解体。虽然从《分裂的天空》之后,沃尔夫有其自身与东德「漫长的告别」,但那段逝去的时光,毕竟存在一个相信过、努力过的乌托邦,过去并非一无是处;在新自由主义的天空下,沃尔夫依旧愿意说:「我爱过这个国家」。

过去半世纪的冷战结构,台湾与东德政治宣称截然不同,不过,同样经历党国神话的建构与崩溃,两地政治记忆竟有不少参照。反法西斯与反攻大陆同为幻象,情报统治让人联想白色恐怖;我以台湾党外运动回忆为材料的小说《暮色将至》,德文版曾引几位东德民运份子心有戚戚,阅读沃尔夫的过程,我脑海也不时闪过几位台湾作家的名字。「内心小警总」的自我审查,告密者的歉疚,卡珊德拉的悲壮,宝变为石的感慨,在台湾文学的字里行间皆能找到。解严三十年,关于过去,如何面对,如何追忆,也到了讨论的时刻。

沃尔夫被介绍到台湾来,看似迟到,也可视为新的开始。我们目光终于跨出冷战藩篱。《分裂的天空》不是沃尔夫最成熟的作品,但要认识她,还是从这一本开始最为恰当,它明白显示了沃尔夫的起点,也证明再怎幺不同体制,人心仍有相近之处,也永远有人怀抱理想。沃尔夫五十年创作生涯,除了实证战后德国文学特殊的遗忘与追忆,也呈现她个人走向乌托邦又与其告别的历程,虽然时有迷途,终局也是虚无,可她从未逃脱,在这条人们一思考、上帝就发笑的路上,她留下的文字直率大于遮掩,自我怀疑多过于自我辩护——这或许是台湾当下最需要参照的——思考用以澄清,难处往往也需要点勇气,若非如此,私心与恐惧很容易将我们带向诡辩,在人间筑起偏见的围墙,那时,上帝想不发笑也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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